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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水从碧玉环中出,人在苍龙背上行。”元代诗人刘百熙的笔下的安济桥,便是以这般诗意的姿态跨越时光,静卧在无数人的想象里。说起桥梁,无论是追溯往昔,还是瞩目当今,总绕不过一座桥——赵州桥,亦称安济桥。这座始建于隋朝的石拱桥,默默横跨在赵县南的洨河之上,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屹立。梁思成先生赞叹其为“中国工程界一绝”。
诗人以“苍龙背”喻桥身,不仅是赞美其造型的曲线之美,更寄托了行走其上的敬畏与亲近。一座桥,横跨两岸,如同一条自九天之上降临的苍龙,弯下它那慈悲的脊梁,沉默着又温厚地让背上的行人到达彼岸。
早在原始时期,人类便借横倒的树木、河中的石块越水而过,桥的雏形由此诞生。跨越天堑、连通绝域,始终是桥梁最根本的使命。李白在《蜀道难》中极尽蜀道天堑之凶险:“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”,直到“地崩山摧壮士死,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”。对先民而言,“桥”一定是救赎一样的存在,正如牛郎织女的传说里,相思的苦命鸳鸯,总有一座“鹊桥”给他们一个短暂却珍贵的相会。甚至在中国人的生死观念里,若有所谓“阴曹地府”,那里一定也会有一座“奈何桥”,承载着未竟的情缘与最后的回眸。桥,能跨越险峻天途,能连接迢迢星河,也能渡尽生死两岸。
东汉时期,石拱桥已现身影,成为赵州桥的遥远先声。而后石梁桥亦登台于世,西安附近的灞桥即为其一。汉代所建的灞桥,至今已两千余岁。李白诗句“送君灞陵亭,灞水流浩浩”便吟咏此处。因是出入长安的必经之地,灞桥折柳,从此浸透无数离人的别绪与相思。
桥,在诗词曲赋间始终染着一层浪漫的烟水色。“小桥流水人家”,勾勒出多少人向往的田园画境;“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”,杜牧一笔写尽江南清夜的风流;姜夔亦低回:“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,冷月无声。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。”因为“二十四桥”之名,文人学者们打了一千多年的笔墨官司,皆想寻见那月色笼罩的迷离梦境。
即便在现代诗中,桥的身影依然动人。卞之琳的《断章》写道: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”桥上的凝望,仿佛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视——我们立于桥头眺望水月,恍惚间,正与千百年前的某道目光悄然相接。
今日扬州,后人重建了二十四桥与一片古典园林。桥作单拱,汉白玉栏杆,如玉带飘逸,似霓虹卧波。人们试图借由一座桥的复原,追寻数百年前那场诗意的、如梦的风雅。不止二十四桥,许多古桥已成为游人如织的风景。行人踏上桥面,仿佛步过千年;摄影师捕捉桥影光色,似与往昔旅人遥遥相望;工程师细察结构的精妙,犹与当年匠人无声交谈。
在技术有限的古代,繁复的计算往往不如匠人的经验直接。正因如此,史上涌现出无数技艺高超的匠师,留下诸多巧夺天工的建筑。宫殿亭台,楼阁廊庑,无一不凝聚独运的匠心,令后人惊叹不已。而桥梁,在众多建筑中又格外具有超然的意义。古语云“造桥铺路有功德”,正因宅院园林多为私有,桥与路却始终属于公众,造福万千百姓。华宅或许以“角门”区分尊卑,而桥无论雄伟或简朴,无论走过的是王公或乞丐,始终静默如初,平等地托起每一个足音。“人在苍龙背上行”。慈悲的苍龙,从不问背上之人衣冠锦绣抑或衣衫褴褛。
今日我们所见的桥梁,已不同于古时的厚重朴拙。我们建造更多、更长、更高的桥,它们让道路通向偏远之地,跨越江河海洋,连接峭壁峻岭,甚至将岛屿与大陆紧紧相系。在这钢筋铁骨的躯体里,流淌的依然是千年未变的愿力:连接、抵达、相遇。
桥梁的浪漫,是文明中值得珍藏的宝藏;而唯有飞跨山峦、屹立怒涛之上,桥才能真正成为翱翔九天的苍龙。苍龙之脊,能让海峡两岸相连,能让蜀道化作通途,能载我们通往更辽阔的天地。我们的苍龙之桥,将托起呼啸的列车,向着远方的山川与人海,奔驰而去。
从更深的象征意义上说,桥梁在人类漫长的文明演进中,早已超越其物理形态,成为“连接”与“沟通”的化身——连接此岸与彼岸,沟通现在与过去,也维系着人与人的情感与命运。它不仅是工程的结晶,也是文化的载体、记忆的坐标和希望的象征。从森林中那根偶然倒下的树木开始,到跨山越海的钢铁巨龙,始终未变的,是人类对连接、对抵达、对相通那份古老而坚韧的向往。(孙素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