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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:
蒙古国乌兰矿的春天来得特别晚。今天窗外还下着雨夹雪,窗外的风声刮得呼呼叫。
突然想起刚来中铁资源新鑫公司那天,妈你拽着我行李箱不肯松手的样子。你说,蒙古多冷啊,你从小怕冷。我来了三年多才发现,真正让一个人温暖的,从来不是天气。
先跟你说个新鲜事吧,妈。咱们这儿有位蒙方老同事,叫普如巴特尔,大家叫他老普。老普在咱们车队开车,家就在离矿山一百多里的草原上,父母年迈,妻子没有工作,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家老小,日子过得精打细算。他从来不多说话,干活儿倒是不打折扣。去年秋天,他女儿考上了蒙古国师范大学,本是天大的喜事,可老普却偷偷一个人在工具房旁边蹲了很久。后来中方这边的领导知道了,二话没说启动了公司的助学基金,直接给他女儿发了100万蒙图(合约2000元人民币)。老普那张被草原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,头一回有了孩子一样的笑。妈你说奇不奇怪?在咱们这儿,一个中国公司,管着蒙古国孩子读书的事。
后来他还专门跑到办公室来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一封他女儿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的感谢信。就冲这个,我心里头一下子软了——其实人和人之间那点惦记,不用翻译。
今年4月份一场暴风雪,是我来这儿最心惊胆战的一次。九级风吹雪,把整个矿区外头的路全盖了,四辆当地牧民的车陷在雪地里,出不来。咱们公司的救援队在中蒙方员工一块儿搭档下,在黑夜里硬生生跑了三十多公里,找到那些已经快要放弃的人。最惊险的是,一辆车上还坐着个出生才一个多月的婴儿。零下三十几度,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有个蒙方员工朝克额尔敦,他把自己的羽绒外套脱下来裹住婴儿。那天的室外温度,手碰到铁皮都粘皮肤,他不吭一声,自己冻得直打哆嗦。把牧民们接到矿区招待所那一刻,这头是中国员工扶着牧民去招待所,那头是蒙古员工端着烧好的热奶茶迎上去。所有人都没把“谢谢”挂在嘴上,所有人又都在用那种劫后余生的眼神看着彼此。
妈,我现在真信了,天地再大、风雪再猛,都敌不过人与人之间那点热气。
妈,其实在这儿工作久了,你会发现有一类“阿嬷”是蹲在蒙古包的黑暗角落里,不言不语把你心焐热的。
她们一辈子没坐过飞机,甚至到过最远的地方也许是东方省乔巴山市,可她们懂的东西比我们所有读过书的人加起来都多——她们是草原上最早醒来的人,熬奶茶、备冬肉、缝补蒙古袍,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心却软得像一团春草。在这片天苍苍野茫茫、无论哪里都望不到头的大地上,她们才是家里真正的地基。
你知道吗,白月节的时候,慰问组去附近牧民家走访,那个一头白发的蒙古阿嬷,她大孙子敖德巴亚尔就在新鑫公司工作,看到我们就像见到亲人一样热情,她明明自己走路都喘,还硬撑着往我们每个人的手心里塞奶皮子和馕饼,还让我们每人喝一杯她自己酿的马奶酒。她说,你们是远方来的孩子,远方来的孩子不许饿着。
妈,听到这句话,我突然想流泪。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在蒙古阿嬷身上,看到了你的影子。
妈,铺开纸写到这里,我才慢慢明白——我把这片草原,当成了第二个家。我们中方员工在这儿,也像在自己家一样被惦记、被照料。
妈,我还想跟你说句你不爱听的实话。除夕夜里,我一个人跑到矿区外头的小土坡上,望着远处那轮我不知道跟咱们老家是不是同一轮月亮时,第一次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不是想家那么简单。是在这儿遇到的每一个普如巴特尔,朝克额尔敦、蒙古阿嬷,甚至是那一锅煮得浓浓的奶茶,加在一起,突然让人觉得——这里也成了我生命里无法分割的部分。我们在这里采矿,帮他们修了公路,方便他们去省会乔巴山,他们也在给我织补着某种超出具体工作的、叫作“人心”的东西。
前些日子你问我在异国有啥舍不得的,我当时在电话里支支吾吾。今天我终于能说了:舍不得每一只伸过来温暖的手,舍不得每一个在风雪中递过来汤的人,舍不得这片教会我“家”不只是地图上一个点的大草原。
你放心,我在这儿很好。我不会在大草原上迷路,也不会有暴风雪冻住我。夜深了,矿山最高处的信号塔上的那盏照明灯还亮着。也许蒙古阿嬷透过蒙古包的毛毡缝隙,也能看见这个灯火。就像我小时候,你推开窗,远远看一眼我回来的路。妈,等我!
儿 增旺 敬上
蒙古国乌兰矿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