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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杭城,梅雨将至未至,工地上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我肩扛相机,穿梭在地铁站台层,反复调整站位与焦距,寻找最合适的拍摄角度。取景框的中心,信号工燕师正躬身伫立在接线柜前,专心致志开展接线作业。
三年时光辗转而过,我的镜头追随着他的身影,从杭州地下轨道交通施工现场,到绍兴城际铁路建设一线,从幽深昏暗的地下三十米隧道,到开阔平整的地面车辆段。他沉默坚毅的背影,填满了我硬盘里一个又一个文件夹,成为我镜头里最熟悉的风景。
而那天,我无意间挣脱惯性视角,目光越过熟悉的背影,定格在他的一双手上。这双扒在端子排上的手,饱经岁月与重工磨砺,每一根指节都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铜屑。这双手捏着一把剥线钳,稳得像焊死在空气中。芯线在手里一转、一压、一紧,三个动作,不多不少,像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我倏然想起三年前青藏线拍摄途中定格的画面: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雪域高原,一个工人蹲着身子紧固螺丝,拧一圈,便要仰头喘息片刻,再俯身继续作业。他身后是亘古寂静、白得刺眼的皑皑雪山,紫外线将他的脸灼成深紫色,皮肤干裂粗糙,可他手中那颗螺丝,一毫米都未曾偏差。
这些手,我一拍就是八年。从大临铁路的悬崖峭壁,到华东城市的地下长廊;从既有线改造的深夜封锁点,到新建线路的施工现场。我用镜头记录过焊花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空气里凝固成冰珠,也记录过工友们在钱塘江底昼夜不歇、汗流浃背。我见过大家在凌晨三点的天窗点里,来回穿梭的身影在轨行区逐渐拉长,在铁轨上拆、装、调、试,赶在黎明第一趟列车通过之前,把一切都恢复如初。
八年拍摄之路,我定格过无数画面,却长久陷入认知盲区,从未深度思考过一个核心问题:我拍摄的一张张照片,除却留存工程纪实素材,对于施工现场而言,对于重中之重的安全生产而言,究竟有怎样的意义?
这个困惑,直到一次隐患溯源工作才被彻底解开。当时项目部为溯源一处安全隐患,调取过往影像资料,翻出我半年前随手拍摄的一张现场照片。无人留意的画面角落,一处线缆弯折角度超标,存在隐蔽的压接瑕疵。彼时巡检人员已及时排查并整改完毕,这张照片最初仅作为隐患整改的辅助佐证,完善隐患排查的完整档案。“你知道吗,你现场拍到的每一张照片,都可能是追根溯源的证据。”项目安质部长说。那句话像一道电流,把我击中。
我忽然明白了:安全从来不只是那顶安全帽、那根安全带、那道防护栏。安全,是一整个闭环。有人干活,有人检查,有人验收,还有人记录。而我,就是这个闭环里负责“让一切被看见”的那一环。我要让燕师那双手被看见,让青藏高原上拧一颗螺丝要喘三口气的艰难被看见,让大临铁路悬崖边每一次高危作业背后的忐忑与无畏被看见。
因为唯有被看见,所有风险与艰辛才会被牢牢记住;唯有被记住,同类隐患与危险才能被有效规避,安全防线才能愈发坚固。
工地上,印有安全宣誓誓词的红色横覆盖整片隧道与站厅。往来的工人依次上前,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,这是工程建设者最朴素、最无声也最坚定的誓言。我再次举起相机,取景框里,燕师站在横幅前方,掌心攥着那把陪伴他许久的剥线钳。穹顶缝隙漏下细碎柔和的日光,穿透湿热的空气,落在他粗糙的双手上。
察觉到我的拍摄,燕师略显局促,下意识将双手往身后藏了藏,憨厚地笑了笑:“别拍了,这双手又糙又丑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我缓缓放下相机,认真看向他,也看向那双托举安全的双手:“不难看,这是我拍过最好看的一双手。”
因为我终于知道,我拍摄了八年,拍的不只是工程,不只是节点,更是千千万万双如燕师一般朴素平凡的双手。正是这一双双历经风霜的手,稳稳托住每一趟列车的平安往返,守护这座城市地下隧道里,每一个普通人温暖安稳的归家之路。
六月盛夏,梅雨初临。谨以此文,献给我的镜头,和镜头里那些从未辜负世人的双手。(刘陈)